2026年3月8日，南方周末刊登了对我校副校长金李的专访《全国政协委员金李：公共资源配置，没有跟上老龄化的速度》。全文转载如下：

核心症结在于，公共资源配置的速度未能跟上人口老龄化的加速步伐。视觉中国/图

全国政协委员金李：公共资源配置，没有跟上老龄化的速度

全国政协委员、南方科技大学副校长、商学院代理院长金李多年关注养老问题与银发经济。2025年3月，他曾走上全国政协“委员通道”谈老年人如何优雅地老去。

2026年，他依然关注3.2亿老年人的未来。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的预测，到2035年，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将突破4亿。

2026年3月5日，金李就当前养老服务存在的问题，银发经济蕴藏的可能性与阻碍，以及农村养老的复杂现实，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

供需结构的深度错配

南方周末：过去一年履职调研中，你发现当下养老服务最突出的问题是什么？

金李：是供需结构的深度错配，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首先是机构床位“两极分化”。一方面，城市中心的普惠型养老机构“一床难求”，普遍排队；另一方面，部分远郊或高端机构因定位偏差或配套不足，床位空置率居高不下，造成资源的巨大浪费。

其次是“医”与“养”的严重断层。绝大多数老年人带病生存，但目前的养老服务体系难以有效承接医疗需求。养老机构缺乏专业的医疗护理能力，而医院又无法提供长期照护，导致大量老年人被迫在家庭、养老院和医院之间反复奔波，“医养结合”在落地层面存在明显的“最后一公里”障碍。

最后是专业人才的系统性短缺。这是制约服务质量提升的最大瓶颈。从业者普遍呈现“高龄、低薪、低学历”特征，社会认同感低、职业上升通道窄，导致专业人才留不住，行业始终面临“有人干、没人会”的窘境。

此外，农村养老的“空心化”问题同样令人担忧。这些问题交织在一起，核心症结在于公共资源配置的速度未能跟上人口老龄化的加速步伐。

南方周末：对于这些问题，从短期和长期来看，应该从哪些方面应对？

金李：应坚持“短期补短板、长期建机制”的策略。

短期的核心任务是“保基本、强基层”。首要之举是加快推进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扩面与完善，切实解决“谁来埋单”的核心痛点，增强老年人的支付能力。

其次，要大力扶持普惠型养老机构，通过租金减免、运营补贴等政策工具，引导市场提供“买得起、住得好”的服务。

再者，需要实施养老护理员队伍的“赋能工程”，建立合理的薪酬指引与岗位补贴制度，提升职业吸引力，尽快填补巨大的人才缺口。

从长期来看，关键在于构建可持续发展的生态体系。一方面，要依托科技力量破解人力瓶颈，大力发展“银发科技”，推动智能穿戴、康复辅具等产业化发展，以技术红利弥补人口红利消失带来的压力。

另一方面，要重塑养老服务体系，推动医疗资源与养老资源的深度融合，打破部门壁垒，真正实现“医养结合”。同时，着力培育银发经济产业链，将养老从单纯的“民生事业”转化为“民生+产业”的双轮驱动模式，形成市场自我造血机制，从根本上解决供需错配问题。

全国政协委员、南方科技大学副校长金李。受访者供图

银发经济的“梗阻”

南方周末：银发经济的可能性有哪些？哪些是正在发生的？2025年，有什么让你感到惊喜的变化出现？

金李：银发经济已从单一的服务消费延伸至科技制造与金融支持等领域。

核心机遇集中在：抗衰老与健康管理，从被动治疗转向主动健康；适老化科技产品，以智能技术填补人力缺口；养老金融服务，盘活老年人资产存量。其中，适老化改造与智慧养老正在加速发生。

2025年让我感到惊喜的变化是“新老人”群体的崛起。这一代60后群体拥有更强的消费能力和自主意识，正推动市场从“生存型养老”向“品质型养老”跨越。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照料，而是追求精神满足与生活品质，倒逼市场涌现出老年旅游、在线教育等新业态。

南方周末：你提到过，银发经济虽然潜力巨大，但面临“叫好不叫座”的问题，核心难点是供需错配、支付能力不足以及人才短缺。这些难点因何出现？

金李：这三大难点看似独立，实则互为因果，共同构成了银发经济发展的“梗阻”。

供需错配的根源在于市场认知偏差。养老服务具有投资大、回报周期长、利润微薄的特征，企业为了缩短回报周期、确保财务可持续，往往倾向于通过高端化定位来抬高服务溢价，或追求规模化以降低边际成本，因此热衷建设“贵族养老院”，但中国绝大多数老年人需要的是普惠型、嵌入式服务。供给侧“高大上”的产品与服务，与需求侧“接地气”的现实消费能力相对脱节，普惠服务“一床难求”。

支付能力不足，核心在于收入结构制约。当前老年群体多为“未富先老”的一代，收入来源单一，且持有资产多为房产，缺乏现金流支持。作为支付“杠杆”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尚处于试点阶段，覆盖面和保障水平有限，难以有效激发市场消费潜力。

人才短缺的深层原因在于职业生态恶化。养老服务工作具有“高强度、高压力、低收入”的特征，社会认同感低，缺乏清晰的职业晋升路径。这导致专业人才招不来、留不住，行业长期陷入“服务质量差—利润低—薪酬低—人才流失”的恶性循环。这三者相互掣肘，需要通过系统性改革才能破局。

南方周末：为应对上述这些问题，从相关企业到政府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做准备？

金李：政府层面，重在“建机制、强支撑”。首要任务是加速推进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全国落地，这不仅是解决支付能力不足的关键一环，更是激活整个市场的“金融杠杆”。其次，要从“补砖头”转向“补人头”，优化财政补贴机制，精准支持普惠型服务，让老年人真正埋得起单。同时，需加快制定行业服务质量标准与监管体系，规范市场秩序，避免“劣币驱逐良币”。

企业层面，重在“转观念、重体验”。企业应探索深耕普惠市场，聚焦老年人真实的“急难愁盼”。要推动服务从单一照料向“医养康护”一体化转型，并善用科技手段降本增效。此外，企业应主动参与人才培养，建立内部技能等级与薪酬晋升体系，让从业者看到职业希望，进而从根本上稳定服务队伍，提升服务质量。

南方周末：南方科技大学的电子、材料、计算机、公共卫生等多学科专家都在投入研究“银发科技”，目前已有什么成果？走到了哪个阶段？

金李：在健康监测领域，电子系团队研发了非接触式生命体征监测雷达。不同于需要佩戴的设备，它能无感监测呼吸、心率及跌倒情况，特别适合夜间看护，能够解决老年人“不愿戴、容易忘”的痛点。

在康复辅具方面，材料系与生物医学工程系科研团队合作，共同研发了柔性外骨骼助力机器人。这种材料轻便透气，能帮助行动不便的老人实现站立和行走训练，目前正处于中试优化阶段，有望大幅降低传统康复设备的成本。

此外，深圳国家应用数学中心的团队正围绕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筛查开展研究，校内科研团队开发的认知障碍早期筛查AI系统，通过分析老年人的语音和书写特征，能提前识别阿尔茨海默病风险，准确率已接近临床辅助诊断标准，正在部分医院开展应用验证。

这些成果体现了我们的核心理念：技术需要真正解决痛点，让老年人用得起、用得惯。未来我们将继续推动产学研转化，让科技更有温度。

农村养老，应从“兜底线、强基本”开始

南方周末：就国内养老格局来看，90%左右的老年人依托居家养老，7%左右依托社区养老，当下这两种养老方式各自面临的问题是什么？对此，有什么建议？

金李：在“9073”养老格局下，居家与社区养老虽为主体，但短板明显。

居家养老的核心痛点是“专业支撑缺位”。随着家庭日趋小型化，子女往往有心无力，专业照护资源又难以触达家庭末梢，导致居家养老常陷于“有形式、无质量”的尴尬境地。

对此，建议探索将居家照护纳入家政服务业提质扩容工程，并建立家庭照护者技能培训制度。此外，还要推广“喘息服务”——简单说就是给家庭照护者放个假，由政府埋单或补贴，请专业人员上门帮忙照护一段时间，让长期精神紧绷的子女能歇口气、睡个安稳觉，切实减轻家庭负担。

社区养老的主要问题是“服务造血难”。许多日间照料中心功能单一，甚至沦为“棋牌室”，且运营依赖补贴，缺乏自我生存能力。

对此，建议将社区站点打造为资源枢纽，重点强化助餐、助医、助浴等高频刚需服务；政府应从“建机构”向“买服务”转变，引入专业社会组织运营，构建“15分钟养老服务圈”，实现居家与社区的无缝对接。

南方周末：在城乡二元结构之下，城市和乡村的养老必然无法同频，解决农村老人养老的复杂问题，应该从哪一步先开始？如何有效推进？

金李：解决农村养老这一复杂问题，第一步应从“兜底线、强基本”开始。首要任务是整合资源，将乡镇敬老院转型升级为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在保障特困人员集中供养的基础上，向社会老人开放，并紧抓乡镇卫生院这一关键节点，解决最基本的医疗照护难题。

在推进路径上，应采取“政府扶助+互助自治”的双轨驱动。一方面，政府要加大财政转移支付，补齐水电路网等基础设施短板，建立留守老人定期巡访制度，守住安全底线。另一方面，要激活乡村内生动力，大力推广“互助幸福院”和“时间银行”模式，鼓励低龄健康老人服务高龄老人，通过积分兑换形成可持续的激励机制。同时，定向培养本土护理人才，让服务真正“留得住、用得起”，逐步缩小城乡养老鸿沟。

报道链接：https://www.infzm.com/contents/316244?source=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