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青春逢盛世,奋斗正当时。随着“双一流”建设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优秀的南科青年教师,正活跃在教书育人大讲台、科技创新最前沿、服务社会第一线中,在火热实践中绽放出青春绚丽之花。近期,官网推出“南科人·好YOUNG老师”系列报道,通过对学校优秀青年教师群体的深入报道,展示南科教师在教书育人、科研攻关上的奋发作为,进一步凝练“南科人”精神内涵,为“双一流”建设凝聚起更强大的精神力量。
杨东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动漫《天空之城》的海报,湛蓝的天空,寄托了所有航空人的向往。而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缩小版的发动机模型。这个模型里藏着的是发动机中一个极其重要但又十分困难的问题——燃烧热声振荡,一种足以毁掉发动机的剧烈振荡。
十多年来,这位南科大力学与航空航天工程系副教授,一直在这个多物理场强耦合的复杂领域里不断“探底”。从几百页公式推导后的深夜突破,到回国后参与长江-2000发动机项目,他始终相信:最前沿就是最底层。科技工作者的使命,最终要回到科学的最深处。

探寻大国重器的“底层问题”
杨东多年来从事燃烧热声振荡的研究,这个现象主要发生在航空发动机、火箭发动机、燃气轮机的燃烧室里。“这些发动机的工作原理是把空气吸进去增压,喷燃料燃烧,产生高温高压气体推动涡轮。燃烧过程本身不稳定,会产生声波,声波反射回来又扰动火焰,形成正反馈,导致剧烈振荡,严重时会直接毁掉发动机。”
如何降低燃烧热声振荡的影响,保障发动机安全运行,是一个至今难以解决的问题。因为其涉及流体力学、燃烧、声学的强耦合,其跨越的巨大时空尺度更呈现了更多样的复杂性。“从微米级的化学反应,到米级的声波传播,从微秒级的燃烧波动,到秒级甚至分钟级的振荡演化——这些多物理场的耦合,构成了一个至今难以完全预测的系统。”
这项技术不仅服务于航空发动机,也广泛应用于电站燃气轮机,既关乎国计民生,又可装备于军舰、航母,是名副其实的“大国重器”。
正因这一领域“重要而困难”,杨东始终奋战在研究前沿。“从本科论文开始,我就接触这个方向,最初是从消声器入手,后来逐步系统化。但这个问题太庞大了,不是哪一个课题组能独立解决的。要自己造出整台发动机当然不可能,但我们可以为解决共性问题提供底层认知和工具。”
杨东介绍,他们在实验室里把燃烧器缩小,用喇叭制造声波扰动火焰,再用高速相机和激光测量,观察火焰怎么响应。同时建立理论模型,用超级计算机做高精度仿真,目的是降低声波的扰动,让燃烧室的工作更加稳定。

目前,杨东正参与长江-2000发动机项目,这将是国产大飞机C929的动力系统。同时,他也关注未来低碳能源的发展,探索氢燃料燃烧中的热声稳定性问题。“虽然我们只是一个PI带的小团队,但也完全可以在机理和方法上做到世界前列。”
几百页公式推导后的深夜突破
在燃烧热声振荡的研究道路上,杨东方向坚定,但也有一些难熬的时刻。在帝国理工大学读博的第三年,他就曾遇到过巨大的困难。
当时,他正在挑战一个极难的问题。经典理论模型假设消声孔无限薄,但孔有一定厚度后,不仅能吸收声音,还能产生声音——就像门缝被风吹响。然而,一直没有理论模型能预测这一现象。杨东花了一年半时间,推导了几百页公式,却始终没有突破。他找到导师,探讨是否要放弃这个方向,换一个更清晰的问题以保证顺利毕业。导师却说:“我觉得你可能还好,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大约一个月后,晚上快十二点,杨东像往常一样尝试修改了一个关键参数。数据跑完之后,那条一直平直的曲线终于出现了变化——他知道,自己抓住了那个一直在寻找的机理。
“那一刻的感觉很神奇:你知道了一件客观存在、却从来没有人知道的事,而且只依赖数理逻辑和数学公式,就真正讲明白了它。所谓‘真正弄明白一个科学问题’,就是绝对清楚,经得起任何人的检验,任何人都无法质疑。”
正是这次完整体验,让他坚定了科研之路,也更深切地感受到未知世界的广袤。
“就像十年前,我们并不知道人工智能会这么火;二十年前,大家也不知道汽车电动化会如此普及。在人类历史上,未知永远都大大超过了已知。”他说,“我们所谓的未知,背后都是我们在已知和未知之间某些地方没有打通。那已知和未知没有打通的地方是什么?这两个地方之间的区分是什么?连接它们的语言和数学工具有没有?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一个普通人用“内存”有限的大脑,应当如何面对广袤的未知?这是杨东经常与同学们探讨的问题,也是他在科研路上不断积聚的体悟。而他给本科生上的《工程数学基础》,正是这样一门梳理未知与已知关系的课。
“很多人觉得数学课和研究之间没什么关系,或者说这个距离太遥远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杨东说,“很多时候大家觉得难的地方在于:基础课程学习与后续研究之间,好像突然一下子就脱节了。恰好我的研究就处于数理基础与应用之间的交叉地带。所以当我教数学课时,更希望让学生感受到专业知识与数理基础之间的关联,让这些知识真正贯通起来。”
他常以“波动方程”的推导为例,展示如何从最基本的物理守恒定律出发,通过数学推演,揭示声波的传播规律。在傅里叶变换的教学中,他设计了需要运用该工具解决问题的情境,促使学生转变思维,既加深对课本知识的理解,又将其与实际问题关联,逐渐构建起数学与物理之间的普遍联系。
学生们对这门课评价也很高。“听《工程数学基础》课是一种数学和物理结合的体验,虽然课程内容有些难,但杨东老师讲得很清晰,所以会有种学懂了很难的知识的成就感。”课程匿名评教曾获满分100分,在全校理论类本科课程(10—30人课堂)中排名第一。
在科研路上一直保持“生机”
2020年秋天,杨东回国加入南方科技大学。确定入职后,他按捺不住激动之情,发了一条朋友圈:“从此,与这所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大学,这座革新而拥抱未来的城市,以及饱经风霜但初心不改的祖国,一起成长!”
在他看来,南科大的朝气与气质始终未变。至今,这仍然是他自己向往的状态,也是对南科大学子的期望。
他常利用课余时间与学生谈心交流,在他看来,激发学生的自主探索精神是教育的关键。学生只有在不断探索中才能发现自我、明确方向,为未来奠定基础。在课题组内对本科生的培养中,杨东倡导学生根据自身兴趣与志向自主设定目标,并通过一对一的指导,实现知识与技能的定制化传授。即便学生尚未明确个人目标,他也愿意提供必要的支持与帮助,陪他们寻找自己的路。
而说起对年轻人的建议,他给出了一个思考很久的关键词:“要保持‘生机’。”
“不管做什么,都要保持属于自己的‘生机’。困难的时候,允许自己躺一会儿,但生机要能回来。”他说,“无论是科研路上,还是生活中,永远能看见一线希望,一直能坚持下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从清华本科生到海外博士,再到南科大教师,他对中国从“科技大国”向“科技强国”的转型也有深刻体会。“基础研究在当代的中国,正发挥着前所未有的重要作用。”杨东说,“过去,我们国家在一些关键核心领域因种种原因相对落后。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必须也有条件去挺进最前沿。许多新技术、新产品的诞生,也逼着我们不得不回到最底层。对技术研究而言,最前沿就是最底层。这里的每一步突破,都是对未知更深更广的探索,也都会打开无数可能性。”
这是否意味着中国人第一次有机会在科学世界里真正“探底”?“是的。在中国科学家里,基于第一性原理、从底层出发的研究方式,正变得越来越普遍。”他说。
这种探底,需要极致的专注与沉静。在这个科研工作的“黄金年代”,杨东为自己立下的目标也正是“向下扎根,向阳生长"。"就像我们在发动机燃烧室里所做的那样,排除各种杂音的干扰,冷静、耐心地工作。”他说。
采写:韩文嘉
摄影:苏佳慧
主图:丘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