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青春逢盛世,奋斗正当时。随着“双一流”建设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优秀的南科青年教师,正活跃在教书育人大讲台、科技创新最前沿、服务社会第一线中,在火热实践中绽放出青春绚丽之花。近期,官网推出“南科人·好YOUNG老师”系列报道,通过对学校优秀青年教师群体的深入报道,展示南科教师在教书育人、科研攻关上的奋发作为,进一步凝练“南科人”精神内涵,为“双一流”建设凝聚起更强大的精神力量。
超导问世一百余年,高温超导的机理至今是物理学悬而未决的重大问题。10月31日,在2026大湾区科学论坛上发布首届粤港澳大湾区十大科技成果新闻,南科大薛其坤—陈卓昱团队的“常压镍基高温超导的实验发现及电子结构研究”入选。此前,陈卓昱获得了科学探索奖等多项荣誉。对于这位“90后”物理系副教授而言,这个秋天正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这些荣誉,来自他课题组近年来在高温超导领域的接连突破。一个个难题被攻克,他对高温超导机理问题的理解也在一层层加深。他由此形成了自己对实验物理的理解:答案一直在大自然手里,实验物理学家不发明答案,只负责把实验做到极致,让大自然给出答案。

从收集工具,到搭建体系
在陈卓昱的科研历程里,“操控材料”是贯穿始终的关键词。从本科阶段开展宏观输运测量,到博士阶段融合材料生长与输运测试,再到博士后阶段结合新材料开发和光电子谱学,求学十余年,他一直在攒自己的工具箱。回国到深圳组建课题组后,他把这些技术整合进他的实验室,还自主研发新的材料生长技术。从收集工具,到搭建体系,再到开发新技术,他的研究方向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清晰的。
在清华大学物理系读本科期间,陈卓昱曾赴东京大学开展研究,主要工作是宏观输运测量,测试、调控材料电阻。这段经历让他发现,仅仅测量电阻、做输运调控,并不能真正自主掌控材料,很多材料需要依靠合作获取,科研工作处处受限。因此到博士阶段,他选择了材料生长与输运相结合的研究方向,希望能够自主把控材料。
“当时我对高温超导也很感兴趣,但那时全球高温超导研究整体处于低潮,感觉这个方向很难推进,就决定先不碰,先学好技术、攒好科研工具,所以博士阶段主攻薄膜生长与宏观输运。”他说。
那段时间,他主攻氧化物界面超导和自支撑超导膜。“高温超导研究发展多年,很大程度上受限于已有的热力学稳定块材材料库,可供探索的样本有限。借助薄膜技术,研究者可以精准操控材料结构,比如界面超导的构型有利于电场调控。”当时他选择依托成熟体系开展研究。他坦言,新材料开发周期长、风险高,所以一开始他尽量避开新材料研发,选用已经成熟的传统材料。“但到博士研究后半段我意识到,只做调控和测量受限还是太多,终究还是要自主开发新材料。”
此外,进入博士后阶段,陈卓昱理清了思路:自己虽然已经掌握材料生长、宏观输运测试技术,但还欠缺微观表征手段,在这期间,他重点补齐了这一环。与此同时,他开始大胆尝试新材料研发,虽然大多数尝试没有成果,但最终在一次实验的副产物中发现了极具价值的现象,相关成果发表于《Science》,成为他博士后阶段最重要的研究工作。
工具备齐,当年的等待也迎来了新的契机。博士阶段时刻意绕开的高温超导,如今成了他要正面回答的问题。
突破技术瓶颈,镍基超导成果涌现
2022年,陈卓昱回到家乡深圳,加入南方科技大学,组建了自己的课题组。此前积累的设想,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放手尝试的地方。
“在博后时,尝试开发新材料,觉得卡在设备能力本身,够不着那个参数空间,当时就在想怎么才能达到那个条件。回来之后从零搭建设备正是机会尝试当时的构想,效果很好。” 依托粤港澳大湾区良好的科创环境和完整的产业链,他的团队深度联动了本地高端装备制造企业,发展出了“强氧化原子逐层外延”技术,突破了强氧化条件与原子级精准制备难以兼顾的瓶颈。正是这项关键制备能力的突破,为后续镍基超导的一系列发现打开了大门。
2024年底,薛其坤—陈卓昱团队发现并证实了常压下的镍基高温超导电性,观测到零电阻与抗磁性双重关键证据,确立镍基材料为第三类常压高温超导体系。在此基础上,团队持续攻关,近两年连续在多个顶级期刊接连发表成果,将常压超导起始转变温度最高提升至63 K、零电阻温度最高提升至37 K;创制镍基超导超结构薄膜,解析其能带结构与费米面,并首次直接观测到无节点超导能隙。一系列成果集中涌现,把镍基超导研究推向国际前沿。
成果集中涌现的背后,是课题组内部紧密而高效的协作。陈卓昱说,这些成果是课题组同学和科研人员分工配合、紧密合作的结果,“团队非常年轻,工作时大家不分彼此,有共同的目标,一起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团队协作之外,制度层面的支撑同样关键。“在南科大,PI制和有组织科研相结合,既保持了重大科研攻关的系统性,又能充分发挥每个PI的创造力。”在陈卓昱看来,这种机制在人才培育、资源配置、成果转化等环节赋予PI决策主导权,促使科研人员从“任务执行者”转型为“创新主导者”,也让他此前积累多年的思路与“武器”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在这个AI席卷一切的时代,他也在尝试将AI引入实验室。课题组要求每个人必须使用AI,并且要使用最顶尖的模型。“对做实验的人来说,我一直感觉实验物理学家需要做太多反复、冗长的手艺型工作。这当然在一定程度上是门槛,但实验物理学家把很多精力花在这些事情上,就少了精力去做创造性工作。所以我们也在推动实验装置自动化,自动化之后才可能实现智能化。”
对物理学家们而言,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命题。比起其他的领域,实验智能化更加复杂,因为实验是非标的。“工厂可以把流水线做出来,至少造几千上万个产品;实验室可能一个项目就要更换设备,设备也经常变。有些设备是超高真空的,自动化怎么在超高真空环境里做?还有低温、极低温、几百摄氏度甚至上千摄氏度的环境,要求都不一样。”他表示:“但从我们实验室发展的角度看,也必须做。因为人的精力有限,受过良好训练的人才稀缺,培养成本非常高。如果那些冗长的事情能由机器人或自动化系统来做,每个科学家的能力就会被放大很多。所以我们现在花相当大的精力做这件事。”
在新旧赛道上奔跑,风景不同
镍基超导是近年来连续取得突破的一种崭新的材料体系,但陈卓昱与镍基超导的缘分,其实早已埋下伏笔。
陈卓昱在斯坦福大学攻读博士时,师从Harold Y. Hwang教授。彼时,镍基超导还停留在理论预测层面,缺少实验验证。超导领域里理论预测层出不穷,不少天马行空的构想最后都难以落地,年轻的陈卓昱当时并不看好这个方向。因此,虽然课题组内一直有同事深耕这个方向,陈卓昱没有直接参与镍基超导课题。直到他博士毕业,这项研究依旧没有实质性突破。
2019 年,Hwang团队首次在无限层镍氧化物薄膜中观测到超导信号,镍基超导研究由此正式开启。而陈卓昱当时已经毕业离组,得知这个消息,已经到了论文临近收尾的时候:文章的第一作者,也是陈卓昱的好友,才在一次午饭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当时我非常震惊,这个原本在我看来毫无头绪的方向,居然在坚持下真的做成了。”陈卓昱回忆道。
陈卓昱当时在沈志勋教授课题组开展博士后研究,主业是铜基超导研究,同时也顺势参与到镍基超导相关合作工作。回国加入南方科技大学后,他在薛其坤院士的领导下深耕镍基超导,产出一系列重磅成果。常压镍基高温超导实现后,镍基超导再度成为热点,全球越来越多课题组入局,科研竞争十分激烈。
除了镍基体系之外,南科大陈卓昱课题组也同时在冲击一条更具挑战的赛道:已研究了四十年的铜基体系。多年来,这一领域的科学家一直怀揣一个梦想:铜基材料结构复杂,真正承担超导功能的是铜氧面,其余结构都属于“配角”。以往所有铜基高温空穴型超导体,都无法单独剥离出作为“主角”的铜氧面,它始终和其他伴生结构绑定在一起。采集到的信号混杂了铜氧面与其他结构的信息,研究者很难厘清铜氧面在超导中起到的核心作用。科学家一直想验证:能不能去掉所有“配角”,只保留铜氧面?能否制备出这样的材料?不久前,陈卓昱课题组已经在这个方向上也取得积极进展。
"镍基是一种新材料,新的可能性会很快地涌现出来,这项工作是挺刺激的。但对于铜基这类研究已久的‘老材料’,如果能做出突破,那也会是极大的满足感。”陈卓昱说,在铜基研究中,很多常规方法都已经被反复尝试、验证过,想要获取新的成果,必须跳出固有思路,采用新颖独特的研究方案。“从博士阶段到现在,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梦想,所以铜基的进展也让我格外兴奋。”
一场讲座,一个毕生的问题
陈卓昱对实验物理的追逐,最早可以追溯到清华园里的一场讲座。
如今回想起来,他说,科研路上一直启发自己的,正是大四那年听的一场讲座。主讲人是当时在清华大学任教的薛其坤教授。“薛老师当时讲到,他如何把材料生长和微观测量结合起来,如何操控材料来做自己想做的实验。这是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的,他的思路让我非常震撼。”陈卓昱回忆道:“我开始试图理解如何用实验方法去研究高温超导,这也成为我后来十几年工作的开端。”
也正是这种指引,吸引他加入南方科技大学,与薛其坤共同工作,在超导领域不断深入探究。“薛老师把控大方向,强调我们要做最重要的科学问题,我也非常认同。在南科大这几年,我们在很多问题上不谋而合,几乎不需要磨合。当然也主要仰赖薛老师对我们毫无保留的支持。”
超导实验本身自有乐趣:每一组实验都会带来新变化,从细微的样品参数调整,到一步步逼近重大科学问题的答案,整个过程并不枯燥。在实验常常遭遇反复挫败,结果与预期相悖时,压力和失落在所难免。但在陈卓昱看来,复盘异常信号、寻找问题根源、不断迭代方案,正是科研独有的魅力。在一次次试错、追问、验证之中,研究者慢慢靠近超导世界藏在深处的真相。
对陈卓昱来说,高温超导机理问题的四十年悬而未决从不意味着可以慢慢求解,他的目标很明确:未来十年,就把高温超导的机理彻底搞清楚。“这些年的科研生活中,我从没觉得做实验枯燥。实验让我们一步步走近超导这个迷人、复杂又古老的问题。”他说。支撑他一路向前的,不只是实验本身的乐趣,更是亲手解决这个问题的决心。大自然不会轻易交出答案。那就把实验做到极致,直到亲手拿到答案。
采写:韩文嘉
摄影:苏佳慧 王璇
主图设计:丘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