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南方科技大学医学院生物化学系、稳态医学研究院贾宁副教授课题组与合作者在 Molecular Cell 在线发表题为 “Bacterial 2',3'-cGAMP signaling induces membrane splitting in antiphage CBASS immunity” 的研究论文,揭示了一种新型的细菌抗噬菌体免疫机制,拓展了对细菌与人类天然免疫信号联系的认识,也为开发新型免疫调控工具提供了新思路。
细菌与噬菌体的“军备竞赛”已持续数十亿年。在长期共进化过程中,细菌演化出了多种精妙的免疫防御系统。其中,环状寡核苷酸抗噬菌体信号系统(cyclic-oligonucleotide-based anti-phage signaling systems,CBASS)与哺乳动物 cGAS-STING 天然免疫通路在进化上密切相关:二者均依赖 cGAS/DncV 样核苷酸转移酶(CD-NTase)以核苷酸为底物合成环状寡核苷酸第二信使,再经下游效应蛋白将信号转化为抗病毒反应。然而,细菌如何感知噬菌体入侵并激活 CBASS 系统,以及产生的环状核苷酸信号如何驱动效应蛋白发挥抗病毒功能,仍有诸多机制尚未阐明。
课题组揭示了苏云金芽孢杆菌 CdnB-Cap14 系统的新型免疫机制与噬菌体免疫逃逸机制:CdnB 感知噬菌体 DNA 信号并合成 2′,3′-cGAMP——一种与人类天然免疫 cGAS-STING 通路相同的信号分子,进而激活效应蛋白 Cap14 形成特殊纤维结构,将细胞膜分割为两个独立的脂质双层,导致受感染细菌死亡,从而阻止噬菌体传播。同时,噬菌体利用 Acb2 蛋白结合并隔离 2′,3′-cGAMP,逃避细菌免疫。
CdnB-Cap14 系统由环二核苷酸合成酶 CdnB 与效应蛋白 Cap14 组成,属于 I 型 CBASS 系统,能产生与哺乳动物 cGAS-STING 通路相同的第二信使 2',3'-cGAMP。其中,CdnB 由 N 端 CD-NTase 结构域与 C 端 AGS-C 结构域串联融合而成,Cap14 则由 N 端跨膜模块与 C 端 SAVED 结构域构成。然而,CdnB 如何被激活合成 2',3'-cGAMP,以及该信号如何激活 Cap14 发挥抗噬菌体防御功能,其分子机制仍有许多未知。
研究团队首先发现 CdnB-Cap14 系统具有广谱抗噬菌体活性,且表达CdnB-Cap14系统的细菌在被噬菌体感染后会以 “自杀” 为代价将噬菌体困于胞内、保护周围菌群,这正是流产感染(abortive infection)的典型特征。缺失 cdnB 或 cap14、或将催化基序 DID 突变为 AIA后,CdnB-Cap14系统的抗噬菌体活性将完全消失(图1A)。体外实验证实,将纯化的 CdnB 与 T2 噬菌体基因组 DNA、ATP 及 GTP 共孵育,薄层色谱仅在三者同时存在时检测到 2',3'-cGAMP 产物,液相色谱-串联质谱进一步确认其迁移行为与质荷比,且反应严格依赖 Mn2+,这一结果与近期发表在Cell Host & Microbe(34: 720–733, 2026)和 Cell(189: 3636–3650, 2026)的两项研究结果相互印证(图1B)。研究团队解析了 CdnB 的 N 端 CD-NTase 结构域截短体(CdnBΔC)在 Apo 状态以及结合 ATP 和 GTP 状态下的高分辨率结构(图1C)。基于结构分析并结合体外生化实验,研究人员发现 CdnBΔC 本身即具有组成型环化酶活性,表明 CD-NTase 结构域的活性受 C 端 AGS-C 结构域的自抑制(图1D)。
值得注意的是,CdnB 的环化酶活性不仅受噬菌体 DNA 与其 C 端 AGS-C 结构域的调控,还受胞内核苷酸水平的精细调节:仅在低核苷酸浓度下高效合成信使,浓度继续升高反而导致活性丧失,该阈值远低于胞内 ATP 与 GTP 的生理浓度(图1E),这与噬菌体感染期间胞内核苷酸耗竭的现象相呼应,揭示核苷酸耗竭同样构成解除自抑制的生理信号,使 CdnB 既能在正常生理状态下避免过度激活损伤宿主,又能在细菌受到严重威胁时迅速激活产生 2',3'-cGAMP。
图1. CdnB-Cap14 系统感知噬菌体入侵信号合成 2',3'-cGAMP 抵御多种噬菌体侵染。(A)CdnB-Cap14 系统的抗噬菌体谱;(B)CdnB 能够合成 2',3'-cGAMP;(C)结合 ATP 和 GTP 的 CdnB 晶体结构;(D)去除 AGS-C 结构域的 CdnB 具有组成型环化酶活性;(E)CdnB 的环化酶活性受噬菌体 DNA 和核苷酸浓度调控
CdnB 合成的 2',3'-cGAMP 随即将侵染信息传递至下游效应蛋白 Cap14。研究团队利用冷冻电镜单颗粒分析技术,解析了无配体状态下的 Cap14 同源二聚体结构,以及激活状态下 Cap14-2',3'-cGAMP 复合物结构(图2A)。2',3'-cGAMP 结合于同一链内相邻两个原体 SAVED 结构域的界面,以 “分子胶水” 的方式驱动 Cap14 组装为头尾相接、两端开放的双链纤维。纤维化组装破坏了原二聚体的跨膜界面,迫使跨膜螺旋共同形成平行的拉链状双层架构。冷冻电镜密度图进一步显示,无配体状态下连续的一层去垢剂胶束被分割为两个彼此独立的胶束,两层之间留下明显的密度空洞,表明该构象转变在生理膜环境下可将原本连续的脂质双分子层纵向分裂为两个独立的双层。
图2. 2',3'-cGAMP 激活 Cap14 形成拉链状双层纤维结构并诱导膜分裂。(A)非激活状态下的 Cap14 二聚体以及激活状态下的 Cap14-2',3'-cGAMP 复合物结构;(B)激活的 Cap14 在细胞膜上聚集;(C)激活的 Cap14 介导细胞膜损伤
进一步的体内实验表明,激活后的 Cap14 蛋白会在细胞膜上发生明显聚集(图2B);破坏纤维组装界面或跨膜区亲疏水表面的突变,均不同程度地导致CdnB-Cap14系统丧失抗噬菌体活性及激活后的Cap14蛋白介导的细胞毒性。已知的 CBASS 效应蛋白大多通过水解膜磷脂、降解核酸或耗尽 NAD+ 杀死感染细胞,而 Cap14 既不在膜上打孔、也不水解膜磷脂,而是将一层连续的脂质双层直接分裂为两个独立双层——一种新的膜损伤方式。这一机制也得到了独立研究的支持:相关团队近期报道了苏云金芽孢杆菌中一个与 Cap14近缘的 3TM-SAVED 效应蛋白,同样观察到2′,3′-cGAMP 驱动的高阶纤维组装伴随跨膜区的大幅重排与膜剪切的防御机制(Cell 189.12 (2026): 3636-3650)。体内生理实验进一步证实,激活后的 Cap14 显著损伤膜电位与膜稳定性(图2C),表明其通过这种新型的膜分裂方式诱导细胞死亡,从而以流产感染式自杀的方式抵御噬菌体侵染。
研究还揭示了噬菌体逃逸 CdnB-Cap14 防御的机制。研究发现,与组成型激活的 CdnBΔC 及 Cap14 共表达时,T4噬菌体的Acb2 蛋白能够部分解除 CdnB-Cap14 系统对噬菌体的防御作用(图3B),并显著缓解 CdnBΔC-Cap14 引起的细胞毒性,而 T2噬菌体的Acb2 蛋白则毫无作用(图3C)。将 T4-Acb2 的关键 Tyr8 残基替换为 T2-Acb2 中对应的 Asp 残基后,其抑制能力完全丧失。生化实验进一步证明,随着 T4-Acb2 浓度升高,游离 2',3'-cGAMP 条带逐渐减弱,二者摩尔比超过 5∶1 时信号分子几乎被完全隔离,且全程未检出任何切割产物,热变性处理后信使又可重新释放(图3D)。上述结果表明,T4-Acb2 是一种不具催化活性的 “海绵” 蛋白,通过直接结合并隔离 2',3'-cGAMP 以削减游离信使池、阻断下游信号传导,噬菌体由此得以逃逸。
图3. Acb2 蛋白通过结合并隔离 2',3'-cGAMP 帮助噬菌体逃逸 CdnB-Cap14 系统。(A)T4 和 T2 的 Acb2 蛋白序列与结构比对;(B)T4-Acb2 蛋白帮助噬菌体逃逸 CdnB-Cap14 系统;(C)T4-Acb2 蛋白抑制激活的 Cap14 介导的细胞毒性;(D)T4-Acb2 蛋白结合并隔离 2',3'-cGAMP
综上,该研究完整阐明了 CdnB-Cap14 系统从 CdnB 自抑制、噬菌体入侵信号感知、2',3'-cGAMP 合成、Cap14 纤维状组装与膜分裂到噬菌体 Acb2 介导免疫逃逸的全过程分子机制(图5):未受感染时,CdnB 的环化酶活性被 C 端 AGS-C 结构域锁定于自抑制状态,Cap14 以二聚体形式弥散分布于细胞膜;噬菌体侵入后,其基因组 DNA 与感染伴随的核苷酸耗竭共同解除自抑制,CdnB 以 ATP 与 GTP 为底物合成 2',3'-cGAMP;该信使结合 Cap14 的 SAVED 结构域并驱动其纤维化组装,迫使 N 端跨膜区重排为拉链状双层架构,将原本连续的脂质双层分裂为两个独立双层、破坏膜完整性,受感染细菌由此死亡,子代噬菌体被限制于胞内。
在人类 cGAS-STING 通路中,cGAS 同样由 DNA 激活并合成 2',3'-cGAMP,STING 结合该信使后发生高阶寡聚并招募 TBK1,启动转录层面的免疫应答;CdnB-Cap14 沿用了高度相似的 “感知—合成—寡聚” 逻辑,却在末端走向截然不同的效应结局——并非转录重编程,而是直接造成膜结构分裂。这些发现不仅加深了对细菌 CBASS 免疫系统的理解,也强化了细菌抗病毒信号与真核天然免疫之间的进化联系;该研究鉴定的 CdnBΔC 是一个去自抑制、结构紧凑的组成型 2',3'-cGAMP 合成模块,其产物与人类 cGAS 合成的信使化学结构完全一致,经工程化改造后有望在哺乳动物细胞中持续、可控地合成 2',3'-cGAMP,为调节 cGAS-STING 通路活性提供分子工具,并为开发可控的 2',3'-cGAMP 胞内生产平台提供了关键的结构与机制指导,具有潜在的生物技术和治疗工程应用前景。
图4. CdnB-Cap14 系统识别噬菌体入侵、诱导膜分裂以抵御噬菌体侵染的机制模型
南方科技大学医学院博士生李卓霖、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陈万标为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贾宁、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王崇元研究员与南方科技大学医学院研究助理教授张峻涛为论文的共同通讯作者。南方科技大学为论文第一单位。该研究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广东省自然科学基金、深圳市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的资助,南方科技大学冷冻电镜中心为该研究相关的冷冻电镜数据收集和处理工作提供了大力支持。
论文链接: https://www.cell.com/molecular-cell/abstract/S1097-2765(26)00719-7
供稿:生物化学系
通讯员:杨玲
主图:丘妍
编辑:曾昱雯



